《圣者不避》
- 鲍鹏山 -
总计5524字,阅读需约5分钟。
在上一讲,我们讲到孔子离开鲁国,第一站就到了卫国,可是在卫国呢,卫灵公的脸色让他很难看,南子的美色又让他很难堪,最终,他觉得在卫国待不下去了,离开了卫国。
但是离开卫国以后,又能到哪里呢?转了一圈,无处可去,又回到了卫国。
他曾经讲过这么一段话:
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14.37)
贤德的人啊,往往是避世的,次一等的呢?避地。离开一个地方,比如说孔子离开鲁国,就叫避地。鲁国不适合我了,那我离开它,到卫国,卫国不适合我,我离开它,到曹国,曹国不适合我了,我再离开它,他一直在避地。
地有什么问题呢?还是人的问题,是国君的问题。国君的问题往往表现在什么地方?语言和脸色上,所以“其次辟色,其次辟言。” 有人因为国君说了难听的恶言而避开他;但言可能有失,未必国君真的是恶人。而一旦脸色难看,对待自己已经没有了礼貌,这就说明他真的是厌烦自己,不会听从自己的主张了,这时要避开他。更甚者,不光是一个国君不好,他把一个国家都弄得混乱不堪,在这个国家显然已经不可能有什么作为,那还是离开混乱之国,去清明之邦吧。更甚者,是不仅一国混乱,整个天下都一片黑暗,已经无路可走,无国可去,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实行自己的主张了,这时就只能彻底心灰意冷,避世而去,做一个隐士。
避言,避色,都是躲开某一特定的,不喜欢的人,可以称之为“避人”,也就是说,除了这个人,可能还有好国君,所以,“避人”的人还不绝望,因为他认为还有别的国君能实行他的主张。避地比避人进了一层,不仅国君不好了,整个国家都已无可教药,只好离开这个国家。避世者更绝望,天下无一人,无一地可以实行他的主张,他只能避世而去,与世隔绝了。
这就是那些隐士了。所以,隐士是彻底冷了心的人。
而孔子呢?则终生一副救世的热心肠。
所以,孔子离开齐国,是避开齐景公,离开鲁国,是避开季桓子和鲁定公,离开卫国,是避开卫灵公,辟言也好,辟色也好,辟地也好,都是辟人。但是有一点我们要注意,贤者辟世,孔子怎么样?一直坚持不辟世,所以,孔子不是贤者,是什么?是圣者!
圣贤圣贤,圣在贤之上啊。
孔子把这一点坚持住了,这就是儒家和道家的区别。这一点坚持住了,他和老子之间就有界限了,儒家和道家就有区别了。儒家是什么?儒家就是纠缠于世道之中,儒家就是介入当时的纷争,为正义而战。你说这个世道黑暗?不错,我们就是为黑暗而生,我们生下来就是和黑暗作战。你说这个世界不公道?不错,我就是为世界的不公道而来,我就是要还这个世界一个公道。这就是孔子的儒家,这就是孔子的儒家的崇高,这就是孔子的儒家的精神,这就是孔子给我们塑造的士的精神。以前的士,就是一种职业,孔子以后的士,就担当道义了,就志于道了。所以,周游列国14年,就是孔子避人的14年,但是他永远也不避世。
而且这个过程里面,孔子还迎来了他人生中的又一个境界:六十耳顺。
还有什么比精神上攀越新的高度更令人快乐的呢?
讲到孔子的“六十耳顺”,我们首先要搞明白一个问题,那就是:何为耳顺?
说得通俗一点,一句话,“耳顺”就是,别人的话,成了我的“耳旁风”。民间的说法: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
归纳一下,至少有三点:
一、听到逆耳之言不再大惊小怪——尊重别人的意见。
二、听到顺耳之言不会沾沾自喜——明白自己的斤两。
三、听完以后仍然我行我素——坚持自己的立场。
这类似于庄子所说的“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
这就是但丁的话: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概括而言,八个字:理解别人,坚持自己。
知道别人为什么说,知道自己为什么做。
知道别人说我实际上是表达他自己——与我无关。
知道自己做事实际上是实现我自己——与人无关。
所以,把别人的话当成“耳边风”,是一种境界。
第一,不计较别人,不纠缠别人,大度,宽容。
第二,不受别人干扰,不被别人误导,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不做给别人看,这样,才能集中精力做成大事,完成自己的人生。
为什么孔子在这样的阶段领悟到了这样的境界?
因为,周游列国的过程,是他听闻别人对他批评和表扬最多的时期。
孔子曾经说过:“自吾得由,恶言不闻于耳。”好像身边有一个猛人,就可以吓阻那些不入耳的话。但是,对恶言充耳不闻,或者闭聪塞明,不是正当方法。正当的方法是:恶言闻于耳。——但是,听到什么,都没有忤逆不顺之感了。
在孔子周游列国的过程里,除了诸侯、政客、小人们排挤他,迫害他,敷衍他,他还受到来自同样知识阶层的嘲弄与误解。
我们就来看看孔子听到了那些逆耳之言,以及他对待这些逆耳之言的态度。
有一次,在一条小河边,孔子一行找不到渡口在哪里了。远处水田里有两个人在劳动,一个高个子,一个大块头。因为他们都站在水田里,所以,《论语》后来根据他们的外形特征,把他们记为:长沮、桀溺。
孔子让子路去打听渡口。
子路恭敬地向他们问路。
高个子长沮向远处孔子一行望了望,问:“那驾车的人是谁?”
子路说:“是孔丘。”——长沮说:“是鲁国孔丘吗?”
可见,孔子的知名度很高。
子路说:“正是。”——长沮说:“嗨,既然是他,他自己就该知道渡口在哪里。”
这话说得难听啊。其潜台词是:他应该明白,他这样颠颠簸簸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正确的方向不是往前走,而是掉转车头,回家!他应该明白这一点!
子路原先是何等暴躁的人物?今天被别人这样夹枪带棒一顿挖苦嘲弄,按说会发作。但是,我们看到,子路恭恭敬敬。这就是孔子教育的效果了。他能把子路这样的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子路不生气,子路转过头去问大块头桀溺。——桀溺也是不回答他的问题,先来个反问:“您是谁?”
子路说:“是仲由。”——桀溺说:“世道纷乱滔滔,礼坏乐崩处处如此。你们和谁去改变这种现状呢?至于你么,你与其跟随孔丘那种避人的人,还不如跟随我们这些避世的人呢。”
一边说,一边还不停地翻土覆盖播下的种子。
问了半天,这两个人就是不告诉他渡口在哪里,反而把子路教训了一番,甚至要策反他,让他和他们入伙。大概他们看到子路身体强壮,是个庄稼的好把式。
子路回来把这些话告诉孔子。孔子怅惘地叹息说:“人是不能与鸟兽生活在一起的,我不同这世上的人在一起,还同什么在一起呢?不正是由于天下无道,才要我们来努力治理吗?假若天下有道,我孔丘就不会来改变它。”(18.6)
孔子的意思是:人怎么能避世呢?既然是人,我们怎么能离开人群,和鸟兽在一起呢?这就是知天命。是人,就有人的道德责任,是人,就有人的历史使命, “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正因为天下无道,所以,我们才要努力去改变这种现状,这才是我们的道德责任。知天命的人,一定会做这样的选择,一定不会把自己身上的担子卸下来。
有一天。孔子的马车正在楚国的大路上颠簸前进,突然一个人张狂地唱着歌从孔子的车旁经过,他唱道:“凤凰呀!凤凰呀!你这个衰人啊!你过去糊涂就算啦,以后你可改了吧!算了吧算了吧,当今从政危险的啦!”
孔子一听,这人是骂我啊!赶紧下车,想同他谈谈。这个人却快步避开了,根本不愿交谈。(18.5)
这些人都认为他们比孔子聪明,但是我们要知道,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不是靠聪明活着,靠什么呢?靠责任心。是什么东西能够让我们成功?最重要的是有责任心。聪明不可贵,有责任心才可贵。
还有一位老丈人——老人家,也这样。
子路跟随孔子周游列国,掉队了。遇上一位老人,用木杖挑着除草的农具。
大概子路有些急,所以,一见到这个老丈,就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您看见我老师了吗?”
老人没好气地说:“四肢不勤劳,五谷分不清。谁是你老师?”把木杖插在地上,开始除草。
老丈对子路没好气,大概是因为他不喜欢子路这样不事生产的人。心想:我都这样老了,还亲自劳动,养活自己,你们身强力壮,却颠颠簸簸,周游列国,传食诸侯。
那个时代,人们的社会分工意识还不明确,有这样的想法也很正常,听到类似这样的指责,这就需要“耳顺”。
子路拱手站在一旁——你看看孔老师的教学效果:被人抢白一顿,不但不生气发火,还恭恭敬敬拱手而立。
老丈被感动了。看子路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就留子路住宿,杀鸡、做黍米饭给子路吃,让两个孩子出来见了子路。
第二天,子路赶上孔子,把这件事告诉了孔子。
孔子说:“这是隐士啊。”让子路回去看老人,向他讨教讨教。子路又到了那里,老人却走开了,不愿意再见子路。
子路回来,很郁闷的,就自言自语地说:“不出来做官是不义的。您让孩子出来见我,可见您还是很重视长幼之间的规矩。长幼之间的礼节不可废弃,君臣之间的名分为什么就废弃了呢?您想洁身自好,却乱了君臣间大的伦理关系。君子之所以要从政做官,是为了推行义。至于我们的道不能行得通,这是我们早就知道的了。”
你看,孔子对这些逆耳之言,给予了足够的尊重。或者自己赶紧下车,要与人家交流看法,或者要学生赶回去求教。
他确实是到了耳顺的境界了。
一个鲁国曲阜外城的门房大爷,用一句颇滑稽的话,本来要嘲弄一下孔子,却不经意地说出了孔子的伟大: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14.38 )
我们后人把孔子称之为“圣人”、“万世师表”、“素王”……等等。可他同时代的人,对他却有一些不同的说法。
有崇拜他的,也有讥讽他的。
也有讥讽而又不得不表示佩服的。
还有不少讥讽的话,本身就包含着对孔子伟大精神的概括的。象这一位晨门,他对孔子的评价是:知其不可而为之。
这话说是讥讽也对,但却出人意料地成为孔子伟大的救世精神的最好表达。
还有一个人,大概也想讽刺孔子,却也出人意料地传达出孔子的精神气质。
有一次,孔子带着他的弟子到郑国去,却和弟子走散了。孔子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城东门口,一副失魂落魄惶恐无地的样子。
子贡到处寻找老师,逢人就问,有一个人就告诉他说:
“东门那里站着一个人,他的额头像唐尧,后颈像皋陶,肩膀像子产。可是腰以下比禹短了三寸。落魄得像个丧家狗。”
这个郑国人的口气里满是无厘头,不靠谱。唐尧也好、皋陶也好,大禹也好又没有写真集传下来,他如何便如此熟悉唐尧、皋陶、和大禹的长相和身材?连三寸的差别都能看出来?说子产还有点靠谱,因为子产是郑国人,去世也才三十多年,此人见过,也未可知。
他为什么要这样阴阳怪气地说话?很简单喽,就是要开涮开涮孔子。
可惜的是他这番话,对我们了解孔子的长相毫无帮助,因为我们也不知道唐尧、皋陶、子产和大禹这四个人是什么样的,我估计子贡先生也不知道。
但是,子贡还是判断出:这个人所说的,就是他的老师孔子。
为什么他知道了呢?
因为这个郑国人最后一句“累累若丧家之犬”的比喻很传神啊!
子贡一听,对啊,我的老师,就是这么一副模样啊!
他赶紧赶往东门,远远地,就看到一个老头——他个子高啊——在那里东张西望失魂落魄,子贡赶过去,师生相见,分外亲热。子贡问老师:
老师,你知道我怎么找到您的吗?
于是,把郑国那个无厘头的话全部告诉了孔子。
你认为孔子会如何反应?
是生气还是伤心?
都不是,是开心!
他对前面什么类同古代圣人长相的说法表示谦虚不受,但对“丧家之犬”的说法却欣然受之,并连声称赞:“说得真像啊,真像啊。” (《史记·孔子世家》)
文革期间,我们也屡屡以“丧家之犬”来骂孔子。其实,这实在是一个很哲学化寓意很深的比喻,提升一点说,这简直是对人类整个生存状态的隐喻,对人类的最高尚的称谓。它的价值不亚于人类被赶出伊甸园的隐喻。我们谁不是丧家之犬?但只有孔子这样的大哲才能对这个妙手偶得的比喻了然于心并欣然受之。
就在耳顺这一年,孔子倒是听到了顺耳的一个好消息,但是最后是空欢喜一场。
在这期间,鲁国传来消息,季桓子死了。此人和孔子有不少恩怨,两人曾有比较亲密的合作与信任,但终于分道扬镳。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病重的季桓子抱病出游,望着鲁国的山川城郭,感慨万端。对身边人说:“这个国家曾经是有希望强大起来的啊。只因为我得罪了孔子,不听从他的教导,就失去了这样的历史机遇了。”在内疚自责之中,他回过头来,对儿子季孙肥(后谥康子)说:
“我死后,你一定会在鲁国做相。到时,你一定要把孔子招回来。”
没几天,季桓子就死了。季桓子要儿子季孙肥招回孔子,一是为鲁国着想,希望鲁国在孔子指引下强盛起来;另一方面,也是出于自己的愧疚:他对孔子,毕竟抱有人格上的巨大尊重。孔子因为他的缘故背井离乡这么多年,他是难辞其疚的。他希望他的儿子能予以补偿。
孔子听到这样的消息,一定是感慨系之吧。他自鲁定公13年(公元前497年),离开祖国到此(鲁哀公3年公元前492年),已五年,孔子听到季桓子死前留言,大约还要晚一些。当初他离开鲁国时,走走停停,徘徊观望,行动迟缓。学生们埋怨他走得太慢,他说:“我走得这样缓慢迟疑,这是离开父母之国的正常心情和正当方式啊。”(《孟子·万章下》)
现在,听到了这样的消息,不能不触动他的归乡之思。我们知道,孔子对鲁国的感情,是双重的,因为鲁国对他而言,是双重故乡:血缘上的故乡与文化精神上的故乡。他生于鲁国,自他的六世祖孔防叔开始(一说自他的八世祖木金父起),他的家族就在鲁国繁衍生息,所以,鲁国是他名副其实的祖国。
同时,鲁国的始祖为周公,鲁国的文化是周公礼乐文化的嫡传,在“礼失而求诸野”的春秋末年,周代礼乐文化的重镇就在鲁国。孔子全心向慕的古代圣人,第一就是周公;孔子热烈赞美并坚决维护的古代文化,就是周王朝的礼乐文化。所以,鲁国还是他的精神故乡,文化故乡,是他的思想资源。
他虽在外周游,心却时时牵挂鲁国,眼光也时时在眺望着故乡。
现在,他似乎看到了回国的希望,看到了回到祖国一展政治抱负的希望。他兴奋地对弟子们说:
回去吧!回去吧!我们家乡的那些年轻人啊,奋发进取,志向远大,我还不知道如何去培育修剪他们哩!(《论语·公冶长》,《孟子·尽心下》)
看来,孔子的心情极好,回故乡的心情也很迫切,对未来更充满了期望。
那么,这次孔子能回到鲁国吗?
*部分图片源自网络,版权属于原作者
即刻拥有——
历史 | 人文| 美学 |科普|励志
联系方式
合作电话:010-57350596
邮箱:hezuo@cyp.com.cn
(投稿请在邮件主题上标注。)
第十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
《人世间》 中国青年出版社 梁晓声/著